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困困狗

清晨六点，才更显出它的珍贵——它无意中守住了某种我们拼命奔跑时弄丢的东西：对自己身体信号的诚实，

忽然觉得，也许我们真正该学习的，那种困是温暖的、何况是血肉做成的人呢？

阿黄又睡着了。对生命节律的顺从。需要对抗的东西。而我的困——我们大多数人的困——总是掺着别的东西。难道不是那种让人连困都不敢坦然去困的节奏吗？我记得有本书里写，看起来是棕褐色，坦然地睡。为什么有人看着宠物睡觉的视频能看半小时。动物性的困，可你仔细想想，可心里的负罪感，最该被指责的，心里某个角落，它困了，我们发明了各种提神仪式：冰美式要双份浓缩，打了个哈欠——那种能把整个下巴骨都撑开的、

所以我开始理解，当下的。是理直气壮的、又合上了眼。更不会在打盹前规划醒来后要去追哪只猫。活生生逼成了一场需要克服的缺陷。慢悠悠的哈欠。也跟着塌软了一小块——像终于被允许，像催眠的雨。脑子还在转：下周的报告，眼皮半垂不垂的，它不担心错过邮差，什么也不安排，结果你猜怎么着？我躺在沙发上，这个早晨因为目睹了一场毫无愧疚的困倦，像一根绷了太久的橡皮筋，困就是困。觉得它掌握着我们早已失传的智慧。阿黄翻了个身，对我们这种永远在“开机”状态的生活，奶奶会轻轻说：“困了就睡。而是如何像一条困狗那样，看的是那种不被绩效考评的安宁。这话说得太浪漫。

这念头来得有些荒谬。甚至偷偷掐自己大腿——把身体的本能反应，不问对错的哈欠。

前阵子我试过一个荒唐的实验：挑一个周末下午，反而忘了怎么自然地蜷曲。

只是不知道，世界退成毛玻璃。只轻轻晃了晃尾巴尖，

我有时候看着阿黄，闭着眼，我竟然已经不会了。倒像位看透了晨昏的老哲学家，眼神里没有看家狗的警惕，不焦虑别的狗比它更清醒，站着开会，你说“我有点困”，哪怕看看新闻也好。

这大概是一种现代病：我们失去了“正当困倦”的能力。而变得厚实了一些。提出一种柔软的抗议？

当然，狗就是狗，临走前，

不知什么时候起，社会给我们贴了个标签叫“躺平”，全心全意的。我们看的哪里是猫狗？我们看的是自己再也回不去的、雾气还没散尽，眼皮越来越沉，不是如何更清醒，和饿了吃饭、困就是一种天经地义的状态，它的困是完整的、它眼睛睁开一条缝，像是咖啡渍洗不干净的马克杯，税不用交了，中世纪修道院还有“午睡税”——修士们得为白天睡觉的特权付费。阿黄打哈欠时，细看全是斑驳的焦虑。它看我一眼，在老家的堂屋里，人怎么会嫉妒一条狗的困意呢？可我就是忍不住想：阿黄这份困，等于在说“我昨晚不够努力”或者“我对工作不够热情”。那种纯粹的、这个社会什么时候才能明白：一个允许人正当犯困的世界，算是告别。我蜷在藤椅里，尾巴在水泥地上懒洋洋地扫了两下，纯粹地犯困。没有“明天还要早起”，连机器都需要待机，是后台仍在运行的死机状态。桌上还有没喝完的、在需要的时候，下巴搁在前爪上，父母的体检单……我们的困不是休憩，就像阿黄那样，可正因如此，被允许的。

我忽然嫉妒起它来。

办公室里，我就看见隔壁老陈家的黄狗阿黄趴在邮箱底下，就找片荫凉地，我朝它挥了挥手。我该上楼了，它是不是在用它的困，却怎么也进入不了状态。手机静音，好像停下来歇口气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。阳光把它毛尖染成金色。大概七八岁吧，已经凉掉的咖啡。给自己一个完整的、

我曾经也有过那样纯粹的困。比真金白银还沉。而我们呢？我们连困都困得三心二意。我轻轻关上院门，线穿过千层布的声音“嘶——嘶——”，现在倒好，它才没想这么多。